上海的早晨，天边刚刚露出霞光。

住在贵州路的程金鑫醒来，习惯性地向屋内墙角望去，空荡荡无一物。略一愣神，这位76岁老人自嘲地笑了，“我再也不用拎马桶啦，倒马桶的日子，永远告别啦。”

往西四五公里外的愚园路433弄，75岁的夏华丽推开家门，走到弄口属于自家的一平方米独立卫生间。这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因为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每天早上跟邻居争抢公共厕所了。

由此往东北六七公里，在宝安支路一个三层楼上，73岁的周密打开柜橱穿衣，一盏矿工灯静静地躺在角落。过去很多年里，视力不佳的他，天黑下楼倒痰盂，头上都顶着这盏灯，在楼道里摸索着行走，他最怕的，是摔跤。

这是新生的场景，也是历史的见证。在上海，一场持续了30多年，事关百姓生活尊严的“战争”，正在迎来硝烟散去的历史时刻。

天天拎马桶，天天倒马桶，曾经是上海老百姓延续百余年的生活方式。有人说，这是上海特有的烟火气。更多人说，这是上海最缺乏尊严的烟火气。如何尽早扔掉手拎马桶，一直是埋在上海普通百姓心底的一个心病，更是一块压在上海党政干部心头的石头。

2007年初春，上海的空气里饱含明媚的暖意。3月30日下午，刚刚担任上海市委书记的习近平，前往兴业路76号，瞻仰中共一大会址。他看得细致，问得详尽，临近结束时，他对在场的市领导说：“要以人为本，切实关注民生、保障民生、改善民生，尽力为群众多办实事、好事，带领人民群众共建共享美好生活。”

两个多月后，习近平前往中心城区黄浦区调研，在南京东路街道“承兴里”，看到居民家中经过改建的公用厨房面貌一新时，他称赞为老百姓办了一件好事，同时也对身边的区领导说，“厨房改建还是比较容易的，我看最难的是解决马桶问题。”

一语千钧。

对此，无论在主政上海期间，还是到中央工作之后，习近平总书记多次站在百姓立场提出要求，站在全局高度作出指示，站在历史维度明确目标。2023年11月，他再次考察上海时，语气坚定地指出：“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决战决胜阶段。”

就此，上海以“决战决胜”的决心，以“再难也要想办法解决”的韧劲，打响攻坚战。住建、房管部门进行全市排摸，最终锚定14082户“拎马桶”居民，制定了两年完成改造任务的目标，进行最后的攻坚拔点。

2024年，7589户完成改造，徐汇、长宁、普陀等9个区提前完成改造。进入2025年之后，更是倒排时间节点，随着黄浦、虹口、静安等区最后一批项目完成改造，上海总体完成“拎马桶”改造任务。

2025年秋，在桂花飘香的热烈浓郁的季节，上海老百姓终于扔掉了手拎马桶。习近平总书记念兹在兹近20年的民生大事，实现了历史性解决。

2026年7月15日下午，习近平总书记顶着酷暑，深入黄浦区半淞园路街道市民新村居民区。走进居民朱国莉的家，听着过去10户人家共用一个卫生间的感慨，总书记特意看了看整洁干净的独用卫生间说：“这是最关键的。”

“不能拎着马桶走向现代化”，是上海市民持续多年的朴素期待，如今真正得偿所愿，令人百感交集。正如总书记所指出的：“‘一枝一叶总关情’，老百姓的生活是家事，更是国事。”

 

花时间，不交给时间

对于“拎马桶”，夏华丽有着漫长的记忆。

40多年前，搬到愚园路433弄与父母同住，便开始了拎马桶、倒痰盂的生活。这是为了照顾父母的生活习惯，而她自己更愿意去弄堂口的公共厕所。厕所很小，除了要跟众多邻居们争夺，“最怕下雨天，撑着伞排队，裤子都湿透了。” 夏华丽记得，有一年冬天因为排队上厕所着凉生病，亲朋好友劝她搬家，她苦笑着摇头，嘴上说，“舍不得这里”，心里想，“能搬到哪里去呢？”

这是一条逼仄的小弄堂，里面是两排有80多年历史、破旧不堪的老房，38户100多个居民的日常如厕，仅靠弄堂口男女各两个坑位的公共厕所，每家每户的床下都塞着手拎马桶或痰盂。而且，由于房屋是老旧木结构，经专业勘查后断定，不具备安装现代化卫生设施的条件。

居民们非常失望，街道干部没有放弃。

这条弄堂所在的静安区静安寺街道，堪称上海市中心的中心，辖区内高端商务楼宇林立。2017年，这里已经完成旧区改造，但街道干部心里很明白，光鲜亮丽的背后还有不少简居陋屋，特别是辖区内还有144只手拎马桶，得想办法“扔掉”。

“这144个拎马桶的居民家，我必须每户都走到。”静安寺街道党工委书记洪明铭的记忆回到8年前。那些日子，他的脚步踏遍了每一条弄堂。

每个方案都需要反复推敲。有的住户厨房有4平方米，需要在灶台旁辟出角落；有的老人床前空间有限，需要定制迷你卫生间；还有的弄堂过于狭窄，只能集中外建。

“这不仅是技术活，更是感情活。”洪明铭说。对于愚园路433弄，街道干部们更是想尽了办法，屋内不能装，屋外有没有空间？公共厕所旁边一个约20平方米的仓库，引起了他们注意。但公厕和仓库都是市教委的物业。街道领导主动找到市教委相关部门协商，得到非常积极的反馈，市教委不仅愿意拿出仓库，还清退旁边另一处出租房，提供全部近百平方米面积，为居民建厕所。

施工期间，夏华丽每天都要去看进度。看着工人们挖化粪池、重新排管，她第一次理解了这项工程的难度：“原来不仅要建卫生间，还要重建整条弄堂的排污系统。”

半年后，39个一平方米空间的独立卫生间建成。发放钥匙那天，夏华丽默默接过属于她的那把，转身回家。第二天一早，她主动拆除了在弄堂里搭建多年的小棚子。

邻居奇怪：“以前街道干部劝你拆，你说什么都不肯，现在怎么这么积极？”

夏华丽的理由很简单：“街道花了这么大力气，帮我们解决了‘拎马桶’，我哪里还好意思留着违章建筑？”

这把钥匙，开启的不仅是一扇卫生间的门，更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从此，老人们不必继续拎马桶，年轻妈妈不必抱着孩子排队上公厕，上班族告别了清晨排队解决内急问题。

 

倒马桶曾是大上海弄堂里早晨的一道景观，那是因为“石库门”还在，棚户区还有。

上海老城厢有个代代相传的风俗，姑娘出嫁，要带一只马桶，备一对痰盂。当然，崭新的马桶会漆得像红木家具，讲究一点的还要描花镀金。不仅外观靓丽，而且里面装着花生、红枣、桂圆、红蛋等，寓意“早生贵子”，叫做“子孙桶”。

到了20世纪90年代，姑娘们还带着“子孙桶”出嫁。婚礼结束后，新娘子会收藏好“子孙桶”，拎起一只马桶，过起了充满烟火气的市民生活。

但这样的生活，一点都不浪漫。“门对门，窗对窗，白天要开灯，户户拎马桶”，都是道不尽的辛酸。她们发自内心地期盼，哪一天可以不用倒马桶？她们又会深深地担心，在“子孙桶”美好寓意中诞生的下一代，还会拎着马桶过日子吗？

上海是一座饱经沧桑的城市，经过数百年的时空演进，中心城区发生了沧海桑田式的变化。也由于历史原因，逐渐积累了大量的石库门、棚户区“老破小”居住房屋，上海的住房民生曾经极为窘迫。

1992年，上海人均居住面积仅6.6平方米，更有数十万户家庭人均居住面积低于4平方米，住房成套率仅31%。也正是这一年，上海正式启动被称为“天下第一难”的旧区改造。先后经历了以“拆旧建新”为主要方式的“365”危棚简屋改造，以“拆改留”为主要方式的成片二级旧里以下房屋改造，和以“留改拆并举、以保留保护为主”为主要方式的更新改造等三个阶段。

2022年7月，经过接续30年的努力，上海历史性完成成片二级旧里以下房屋改造的任务，累计完成危棚简屋和成片二级旧里以下房屋改造约4070万平方米，约165万户居民告别“蜗居”，解决了集中成片的“拎马桶”问题。

当年曾有专家测算，以上海的财力物力，大概要用100年时间，能改造1500万平方米的危棚简屋和二级旧里以下房屋。若按此推算，4070万平方米的旧区改造，应该要花200多年。从200多年压缩到30年，这显然堪称速度的奇迹。但对于每一户“拎马桶”的人家，又都希望旧区改造的时间越短越好、越快越好。

在推进旧区改造，解决“拎马桶”这个难题上，每个了解情况的人都知道，这绝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时间耐心，需要协同努力。而在上海的党政干部心中，又非常清楚，不能等待徘徊，不能把难题交给时间。

2007年，习近平担任上海市委书记的七个月零四天里，走遍了当时全市19个区县，时时叮嘱基层干部，要稳步推进旧区改造。在黄浦区十六铺、董家渡，看到大片旧区时，更是明确指出，“旧区改造一定要坚持推进，不能再让老百姓在这么破旧的房子里生活下去了。”

2018年11月，他到上海考察时，登上浦东的中国第一高楼上海中心，指着黄浦江西岸的老城厢说，“要加快旧城改造，改善老百姓的生活。”

整整一年后，他又来到上海考察，特地关切地指出，“要抓住人民最关心最直接最现实的利益问题，扭住突出民生难题，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办，一年接着一年干，争取早见成效。”

2023年11月，他再次考察上海，肯定这些年上海的成绩，“旧区改造是社会主义给人民群众带来的福祉利益”，更发出决胜号令：“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决战决胜阶段。”

上海是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地，也是党的初心始发地。如何让工作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更幸福，满足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更高期待，是每一名上海党员干部的责任担当。

20世纪80年代，83万户居民告别“拎马桶”。90年代，68万户居民用上抽水马桶。2001年到2022年底，96万户居民受益。2023年到今天，又有1.4万多只手拎马桶被扔进了历史，总体完成了这项愚公移山的大工程。

很多上海老百姓感慨万千：告别“拎马桶”，就是上海在家门口开展的“脱贫攻坚”，切实让广大市民共享改革发展成果，凝聚了无数党员干部的心血，从中看到了中国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

尽全力，不是用蛮力

76岁的程金鑫盼拆迁盼了大半辈子，原本日思夜想甚至夜不成寐，可最近他说，“现在好了，拆不拆迁真的无所谓了。”

这个180度大转弯，发生在2025年5月。那个春意盎然的时节，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手拎马桶，终于退休了。

说手拎马桶是老程76年人生的心事，可能有点夸张。但如果说，从他记事起，特别是他结婚后，就特别想扔掉马桶，是恰如其分的。新装的抽水马桶在一楼楼梯后面，老程默默地看着工人们装马桶，默默地等待密封胶干透，默默地坐上马桶，默默地按下水箱冲水按钮，神情庄重、内心澎湃。

 

事非亲历不知难。

“拎马桶”改造是一项世纪工程，越到后面越难，情况也越复杂，不仅需要攻坚克难的拼劲，也需要精准施策的准劲；不仅要有久久为功的韧劲，更要有因地制宜的巧劲。

2017年全国两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对上海代表团说：“城市管理应该像绣花一样精细。”

破解千头万绪的“拎马桶”难题，上海各级党政干部秉持一颗“绣花心”，就是“细心”“耐心”和“巧心”，而前提是要下“决心”，有把事情办好的“卓越心”，从细枝末节、角角落落，全面细致捕捉问题，精益求精优化对策，千方百计用好“绣花针”。

“决心”当然要市级层面下，高位推动，才能全市齐努力、强统筹。

按照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要求，分管市领导高频调度、靠前指挥，建立每月例会机制，倒排计划挂图作战，定期跟踪各区进展，有力构建“区级抓推进、市级强支持”的高效协同工作格局。

用一句专班干部的话来说，就是市区两级对齐颗粒度，精细到点位、精确到月份。他们按照“一区一策、一项目一方案、一户一档”的要求，形成任务清单、改造计划和实施方案，根据时间节点夯实递进式精细化管理，逐月销项、逐户销项。

“细心”、“耐心”和“巧心”，是相关委办和区政府、街镇层面必须具备的，因为需要他们严密排摸、精准施策。经过细致入微的排查，最终确定14082户“拎马桶”居民的底数，制定两年完成改造任务的坚定目标。

心中有底数了，接下来就要见招拆招，因地制宜确定改造路径，向创新要动能。当时剩下的1.4万多只手拎马桶，不仅零星分散，而且情况复杂。掰着手指算算，可分为5种破解方式。第一种是结合零星旧改或片区更新，实施征收改造或协议置换，做到统一规划、整体设计；第二种是结合拆除重建，实现厨卫独用，同步解决居住条件和房屋安全问题；第三种是对空间受限、零星分布的点位，因地制宜在户内增设卫生设施；第四种是挖掘周边存量空间资源，改造为户外独用的卫生间。

还有一种情况，更让人伤脑筋。对部分涉及风貌保护要求的里弄房屋，不能拆除重建，甚至连户外都没有空间修建厕所，就探索“入户加装+抽户加装+保护性修缮”三同步综合改造模式，在“留房留人”的基础上留住“烟火气”，更留住城市风貌记忆。

程金鑫居住的黄浦区贵州路地块，就是上海风貌保护街坊，“拆不得”也“动不得”。当了半辈子会计的老程，做了大半辈子“用上抽水马桶”梦想的老程，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只能一声叹息。

老程家的马桶是传代的。从最初的木马桶，到后来的塑料马桶，样式在变，不变的是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的“功课”。老程还记得最早的时候，每天凌晨四点，家家户户会把马桶放在门口，等着粪车来，“那时候整条街都是臭味，特别是夏天。”

后来粪车取消了，居民们就自己去倒。老程拎着马桶，从二楼走下狭窄的楼梯，穿过拥挤的弄堂，到公共倒粪站去。“下雨天最难受，一手撑伞，一手拎马桶，年纪大了，楼梯都走不稳。我家出门就是南京东路，住在这里很体面，但家家户户要倒马桶，又是最不体面的。”

“我是个会计，最喜欢算账。”老程笑着说，“我算过，我这辈子拎马桶走过的路，都能从上海走到北京了。”笑过后，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前几年想着，这只马桶肯定要跟我一辈子了。”

好在区里重视、用心。对贵州路地块无卫生设施的239户居民，2024年上半年就展开前期排摸调研，经过反复调研论证，工作组创新提出了“三同步”综合改造模式：首先考虑室内加装；如果没有条件，就尽量抽户改造，抽出来的空间建卫生点位；实在不行，实施托底方案——租赁其他单位的闲置房屋，在室外安装厕所。

程金鑫家所在的楼栋，情况尤为特殊。一楼是共用厨房，二楼是他家，再上面还有住户。按照施工方案，老程家的马桶安装最为方便，但楼上住户的管道必须经过他家窗外。“工作人员来跟我商量，我很爽快就同意了。”老程指着窗外那根新装的管道，“虽然有点声音，但要将心比心，总不能看着人家继续拎马桶吧？”

这句朴素的“将心比心”，道出了这项民生工程最动人的内核。区里的干部对此感触最深：“在老城厢做工程，技术问题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人情世故。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难处，只有充分理解尊重，才能找到沟通共识的最大公约数。”

贵州路所在的黄浦区，是全上海解决手拎马桶问题任务最重、压力最大的区之一。区房管局局长潘兴华说，经过这么多年的旧区改造实践，特别是这两年的冲刺奋斗，区里总结了三句话，“谋千家万户之利，细致排定实施路径；费千言万语之劳，细心做透群众工作；尽千方百计之功，细化推进改造施工。”

在黄浦区，这被称为“三千精神”。说到底，就是心里真的装着老百姓，千方百计为老百姓做实事、办好事。

针对上海的城市管理，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一流城市要有一流治理，要注重在科学化、精细化、智能化上下功夫。既要善于运用现代科技手段实现智能化，又要通过绣花般的细心、耐心、巧心提高精细化水平，绣出城市的品质品牌。”

大城市管理千头万绪，小马桶破解错综复杂。虽然艰难、尽管烦琐，但上海的干部有颗“卓越心”，一定要把好事做好。

有干劲，更要有情怀

蕃瓜弄在上海鼎鼎有名，因在这里结出过硕大无比的南瓜。这不是一条弄堂，而是一个有3400多名户籍人口的小区。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这里是难民栖身的成片“滚地龙”，以脏乱闻名。到20世纪60年代，这里建成了全市第一个五层楼的工人新村，接待过众多外宾。改革开放后，这里加层、平改坡，近些年实施“美丽家园”修缮工程，蕃瓜弄一直在改造更新，但始终没有解决最大的问题——房屋不成套。居民最不满意的是，都已经21世纪20年代了，还在拎马桶、倒痰盂。

2022年7月，上海历史性完成中心城区成片二级旧里以下房屋改造。紧接着，全市迅速转入“两旧一村”改造，即零星旧改、小梁薄板等旧住房成套改造和城中村改造，蕃瓜弄首当其冲。

但是，真的要改造了，居民们想得也更多了。因为是原地拆除重建，每家每户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改造后的房屋面积能有明显增加。

蕃瓜弄居委会9名工作人员中，有7名党员，在党总支书记也是党龄最长的朱晓蓉带领下，会同相关部门，开展全覆盖入户摸底调查，前往属地派出所核对居民户籍情况，建立一户一档，切实做到每家每户产权归属清、户籍人口清、家庭矛盾清、特殊人群情况清。对发现的租赁凭证记载错误，记载使用面积之外的壁橱、隔板、产权房抵押债务等疑难问题，一一协调解答。

陈瑜是个“80后”，有着多重身份，既是蕃瓜弄居民，也是居委干部，更是共产党员。她一开始弄不明白，为什么跟居民一谈就是两三个小时，可就是有几户怎么也谈不下来。陈瑜坦言，做居民工作比她想象得要难许多。

2023年5月的一天，陈瑜又一次失望地从居民家里出来，坐在楼栋口台阶上抹眼泪。这一幕，被那户没谈下来的人家看到了。陈瑜说起了心里话：签约生效不是为了一家一户，而是为了蕃瓜弄1000多户居民，大家可以住得更舒适，更可以扔掉拎了几十年的马桶和痰盂。

陈瑜说完，那户人家没有响，走出去兜了一圈。十几分钟后回来，对还坐在楼梯口的陈瑜说：“小陈，我签。”后来有人问，为什么态度一下子大转弯，那户人家说，小陈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邻家小囡，是个好干部、好党员，应该支持她的工作。

当月，蕃瓜弄拆除重建项目签约率突破98％，达到正式生效比例。多方努力下，这一数字最终达到了100％——所有人的新生活，真的要来了。

但居委党员干部的工作，还只是开始。

这年8月，居民搬迁进入尾声。7日上午，居委党员干部蒲春坐在办公室里，神情有些焦急。她在等居民王春平，他昨天说好今天一早来交钥匙，怎么迟迟不来，是不是又变卦了？

蒲春坐不住了，叫上同事一起上门。敲了10多分钟门，都没有应答，只听到屋里依稀有喘息声。于是拨打 110，警察破门而入，年近六旬的王春平晕倒在沙发上，赶紧打120，送到医院急救，诊断为脑梗，并伴有严重肺炎。

王春平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医生说他缺乏营养，蒲春等人就主动掏自己的钱买了牛奶、鸡蛋、水果。经过医院里几天的交流、陪护，王春平把蒲春当作了亲人，委托她代办交钥匙交房的一切事项。8月9日，在北方集团、律师、楼组长和居民区党总支书记等共同见证下，在病房里，完成了交钥匙事项。

但大家没有功成身退，王春平的事，他们要管到底。这段日子，大家跑前跑后，帮王春平重新开通医保卡，申请大龄就业岗位补贴和社会保险补贴，安排入住天目西路养老院。直到王春平在养老院住得妥帖了，经他同意，蒲春还主动跟第三方监管单位一起，共同管理他的银行账目。

居民们都说，党员干部操心操到了极致。但党员干部心里清楚，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蕃瓜弄项目推进中，改造方案调整了20多稿，不同面积房型设计了97种，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最大限度尊重居民诉求，实现全过程人民民主。居民区党总支和相关单位总结形成了“群众工作八法”，即一线聚力法、一户一策法、党员带头法、集体认同法、将心比心法、组团服务法、关键人物法、随机应变法。其中最关键的，是党建引领、党员带头、一线聚力。

眼下，蕃瓜弄是繁忙的建筑工地。不久之后，蕃瓜弄原本14幢不成套的老房子，将变成6幢7到33层建筑，地下停车位超800个，地面实现人车分流，小区以及周边公共配套有城市生活中心、社区卫生中心、社区综合为老服务中心、社区服务站点、社区党群中心和公益性幼托点。

最让居民开心的，是不用再跟马桶、痰盂作伴了。搬出去过渡时，陈瑜要扔掉用了多年的塑料痰盂，被女儿阻止，认真地说要包好带在身边，留作纪念。陈瑜一愣，随即了然：“那也好，以后给你的孩子看，这是爸爸妈妈、外公外婆曾经用过的痰盂，也是全上海最后一批退役的痰盂。”

蕃瓜弄的故事没有结束，但从中已经充分体现，基层党组织的干劲，以及党员干部的情怀，是为民办好事、办成事的关键。它只是一个缩影。上海还有众多的“蕃瓜弄”，都在努力，都在探索。

这是一条以党建引领，发挥党员模范作用，把全过程人民民主融入城市治理现代化的新路。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指出，“上海的党建，要走在全国前列。”

要冲刺，也跑马拉松

这场关于百姓尊严的“战争”中，如果说30年成片二级旧里以下房屋改造是长跑，随后开展的“两旧一村”攻坚战是加速跑，那么到2023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发出“决战决胜”指令后，上海就进入了冲刺跑。

越到最后，情况越复杂，工作越棘手。冲刺跑的关键，是要在速度与激情中，保持冷静与耐心。

虹口区宝安支路上，有一幢建于1983年的三层老楼，原是上海螺钉厂的职工宿舍，楼内四个门洞，住着36户人家，入住那天便留下遗憾：下面两层配有共用厨卫，而三层的12户居民，烧饭，只得挤在二层半的楼梯过道上；如厕，则天天离不开手拎马桶和痰盂。

73岁的周密和70岁的景川红老夫妇，就住在三楼。时光荏苒，当年青春的面庞爬满皱纹，腿脚不再灵便，视力逐渐模糊，这日复一日的倒马桶“必修课”，越发成为生命中难以承受之重。

周密视力残疾，外部世界在他眼中早已模糊一片。对于他而言，最大的挑战在黑夜。天黑时下楼倒马桶或痰盂，无异于一次次冒险艰辛的盲旅。好几次，下楼时踩空摔倒，秽物泼洒一地，狼狈与辛酸，连同身体上的伤痛，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无奈之下，周密去小商品市场买来一个独特的装备——头戴式矿工灯。每天清晨倒马桶或晚上倒痰盂，头顶上的这束光，是他在黑暗楼道里摸索的唯一依靠。如此的晚年生活，让老夫妇无限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抽水马桶，一个不用在寒夜中冒险下楼的安稳角落，但邻里之间盘根错节的矛盾，让他们一次次选择了沉默与妥协。岁月不饶人，年纪越大，这份等待愈发显得漫长而残酷，“等不起”成了心底最迫切的呐喊。

这排三层房屋，在虹口区四川北路街道吉祥居民区。党总支书记张淳有个外号叫“马桶书记”，原因是他的手机壳上，是一只可爱的手绘风抽水马桶，这不仅是工作重心的幽默自喻，更像是一枚无声的军功章，记录着过去两三年里，他与同事们为解决“拎马桶”，而奔波协调的日日夜夜。

最初的设想，是为三楼人家安装传统的冲水马桶，但这需要重新排布管道，线路必须经过楼下和相邻小区的公共部位。方案一经提出，便遭到坚决反对，担心施工影响、管道维护和日后隐患。对此，街道和居民区没有硬推，而是创新工作方法，邀请受影响方的居民代表参与沟通协调会，将难题透明化，让疑虑有处安放，最终赢得了理解，同意安装对管道要求相对较低的电马桶。

然而，难关才破第一重。当施工推进到周密老人家时，新的矛盾在垂直空间里爆发。二楼一户居民担心漏水隐患，加之别人在头顶上拉屎拉尿的“风水”观念，坚决阻挠施工。张淳和同事们一次次上门，倾听抱怨，疏导情绪。他们与施工队反复勘测，找到一个满足二楼居民心理需求的安装位置，并出具书面保证书，白纸黑字承诺一旦发生漏水，一定负责修复。

最终，这张薄薄的保证书，融化了邻里坚冰。当水流第一次在周家崭新的电马桶中旋转冲下，哗啦声响，冲刷掉的不仅是污物，更是40多年如影随形的尴尬与不便。这天，周密将头上顶了好几年的矿工灯，藏进了柜子里。对老夫妇而言，这是具有仪式感的时刻，代表着晚年生活真正获得了尊严感。

不过，冲刺之后不是终点。

2025年9月1日，虹口区房管局向区领导写了一个报告。该局对全区在册倒粪站点位，采用不定时蹲守和安装摄像头等方式排查，从7月30日起连续记录，发现全区30处倒粪站中，13处无使用记录，17处尚有居民使用。经各居委会确认，总使用人数为107人，分布在四川北路等三个街道。原因五花八门，比如节约家里用水、夜间不想使用户外独用厕所等。

对此，区房管局提出，“虽然我区卫生设施改造工作已取得显著成效，但鉴于部分居民的实际需求和使用习惯短期内难以改变，建议对目前仍有使用需求的倒粪站予以暂时保留，并继续加强宣传引导，逐步转变居民生活习惯。”

这是真正的实事求是，以百姓所想所虑为本。“拎马桶”治理完成冲刺后，干部们考虑的是有没有遗漏的手拎马桶，关心的是居民的生活习惯有没有改变。对倒粪站，不是一关了事、一拆了之，而是本着把好事做得更好的态度，留一点时间、留一点余地，让那些老人和残疾人跟上社会的变化，从这项党和政府投入极大心血的民生大事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

根据9月份的统计，全市居民中，还有79户在用手拎马桶，分布在7个区21个点位或地块中，有的住房长期空着或使用较少，有的因个人习惯自愿放弃，也有的期望老房子动拆迁，不想加装抽水马桶。

对此，上海没有强行要求“拎马桶”清零，而是继续耐心细致做好群众工作，做通一户就加装一户，进一步降低此类户数。同时，跟踪剩余倒粪站使用情况，做好反向排查，做好收尾工作。用上海干部的话来讲，就是收官不收劲，改善民生永远在路上。

城市是载体，人民是主体。

2019 年 11 月 2 日下午，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考察时，来到杨浦区滨江公共空间，与正在休闲健身的市民们亲切交谈，充满感情地说，“城市是人民的城市，人民城市为人民。”这是总书记的为民情怀，也是他对上海的深情。

建设人民城市，归根结底是为人民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要把人民至上的价值理念，体现到千方百计解决群众最关心、最直接、最现实的利益问题上，落实到处处围绕人、时时为了人的具体行动中，让这座城市中的人们日子更红火、未来更可期，生活更有品质、更有尊严、更加幸福。

徜徉在上海的晨光里，梧桐的影子斜斜地躺在洁净的街道上，像时光书写的诗句。暮色渐合，陆家嘴的璀璨与石库门里的灯火交相辉映。它们诉说着同一件事：城市不仅需要刺破天际的美丽轮廓线，更需要温柔地托举起每一个平凡日子的力量。当城市真正以人为尺度，连最寻常的日出日落，也仿佛有了诗意栖居的温度。

上海，是一座承担着特殊使命的城市。这里曾经创造很多奇迹，现在又在书写新的篇章。无论何时，增进民生福祉都是发展的根本目的，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长跑。

资料：上海纪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