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更新工作持续向纵深推进，历史建筑保护早已不再局限于建筑本体的留存。相较于建筑修缮实施，传统营造技艺传承的挑战更为突出：这类技艺包含大量非标准化要素 —— 建材批次存在天然差异，施工工具多由工匠自行打造，材料配比全凭世代口传心授的实操经验；即便是同一道施工工序，不同匠人把控的手法、力度亦各有区别。诸多难以标准化、数字化量化的细节变量，让传统营造技艺的代际延续充满未知与变数。

上海近代历史建筑的外墙，大量采用装饰抹灰饰面。相比石材，它造价更低；相比涂料，它更为耐久；而最为关键的是，其可塑性极强。同一种水泥砂浆基材，仅凭加水量与手上功夫的差异，便可衍生出拉毛、刮毛、压毛等种类丰富的饰面工艺，这些工艺正是海派营造技艺中极具代表性的手工匠法，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立面肌理。

拉毛

刮毛

压毛

本期选取太原小区、上影集团创作中心、龙华机场航站楼三处优秀历史建筑。涵盖了里弄建筑、花园洋房与公共建筑三种类型，分别对应拉毛、刮毛与压毛三种抹灰工艺。同一基材，匠人手法、墙体基底各不相同，造就装饰抹灰饰面独一无二的肌理气韵，这亦是传统抹灰营造技艺独有的动人魅力。

饰面技艺的百年演示

01

太原小区

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

太原小区现状

太原小区（原永康新村）位于徐汇区太原路与永康路交汇处，永康路109、175弄，1930年由法商中国建业地产公司投资建造，公和洋行设计，共17幢，是上海现存规模最大的成片西班牙式花园里弄住宅群之一，1994年被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布为第二批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建筑为二层砖木或三层混合结构，红色筒瓦坡顶，檐口饰以水平装饰线脚。

太原小区拉毛外墙

拉毛工艺施工时需将棕刷蘸取浆料顺势粘附于墙面，由于施工手法的不同，又分为大拉毛与小拉毛两种。太原小区的外墙采用小拉毛工艺。小拉毛加水较多，浆料偏稀，刷帚提拉时带起的毛头呈圆钝状，而非尖锐形态。阳光下整面墙体呈现出柔和的颗粒质感，不刺目、不张扬，与红色筒瓦和拱形线脚相得益彰——正是这种温润的肌理，托住了西班牙式花园里弄的底色。

小拉毛的施工难度在于对含水量的精准把控。水多了，毛头立不住，塌成一片；水少了，毛头过于尖锐。工匠必须在浆料初凝但尚未完全硬化、黏度最适宜的时间窗口内，匀速提拉刷帚，才能保证毛头的大小与疏密均匀。此外，含水量高的浆料干缩较大，极易开裂，从基层找平到搅拌均匀度、再到养护时间，每道工序均不能有分毫含糊。

02

永福路52号

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

布哈德住宅现状

永福路52号，原为外侨私人住宅，建于1932年，由哈沙德洋行设计，为二层钢筋混凝土结构的西班牙式花园洋房，1999年被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布为第三批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建筑坐北朝南，筒瓦坡顶，入口设连续半圆拱券门廊，底层大厅立有一对大理石螺旋形石柱，天花为木框吊顶，烟囱带有哥特风格。1950年代后划归上海电影制片厂使用，曾先后作为幼儿园、演员剧团和文学部办公地，2018年经上影集团整体修缮后改为创作中心。

布哈德住宅外墙

永福路52号的外墙采用鱼鳞刮毛工艺，与小拉毛截然不同。刮毛用水极少，浆料稠度接近膏状。工匠以刮板在墙面上走出弧线，一层压一层，刮出鱼鳞般纹理——每片鳞的大小、弧度与深浅全凭手腕控制。外墙呈米黄色砂浆抹面，鱼鳞纹配以红褐色筒瓦，色调温暖而富于变化。其在光线下的表现尤为独特：既非小拉毛的均匀柔光，也非大拉毛的粗粝肌理，每一片鳞均有迎光面与背光面，成片排列后形成明暗交替的节奏。然而这一效果的代价是施工窗口极为短暂——水少则浆料初凝快，整面墙必须在浆体硬化前完成，且每道刮板之间须无缝衔接，不能有断续或重叠，一旦做坏便无法返工。2018年修缮时，工匠对风化、脱落部位按原纹理进行了局部复原。

米黄色砂浆抹面外墙

03

龙华机场航站楼

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

龙华机场航站楼现状

龙华机场航站楼位于龙华西路1号，建于1947年，建筑面积约7500平方米，2005年被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布为第四批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建筑平面呈弧形对称布局，主体四层，钢筋混凝土结构。临空一侧设有弧形柱廊与宽敞平台，候机厅外侧为长约91米的眺望阳台。

与前两处居住类建筑不同，龙华机场航站楼属大型公共建筑，外墙大面积采用水泥抹面混水墙，局部配以水刷石装饰带。主体墙面运用压毛工艺，压毛分四步进行：首先将水泥与黄沙加水搅拌至适宜的黏稠度，调配水量介于大拉毛与小拉毛之间；其次对基层进行打底找平，确保浆料附着牢固；随后将浆料均匀上墙，保证厚度均匀、整体统一；最后，在砂浆初凝前尚具可塑性的短暂时间窗口内，以铲刀按设计花纹逐段压印——压痕的深浅、间距与方向，全凭工匠手工把控。

结   语

从拉毛的柔和、刮毛的韵律到压毛的秩序，三种抹灰工艺呈现了水泥砂浆截然不同的表情。支撑这些差异的，是工匠对材料状态的敏锐感知——含水量的细微变化、搅拌的均匀程度、施作的时机与力道，每一项都无法被机器完全替代。修缮的意义，不仅在于复原墙面本身，更在于通过一次次实践把隐没在手上的经验重新打捞出来。技艺的传承，正是在这样一刷一刮之间，从一代工匠手中交到下一代手中。

*部分图片来自《上海历史建筑外墙饰面修缮工艺》图书。

资料：上海住房城乡建设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