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更新进程中，历史风貌保护的内涵已远不止于建筑本身的修缮修复。传统营造技艺作为城市独有的文化基因，不仅是区分城市辨识度、延续历史文脉的关键所在，更是留存城市记忆、守住文化根脉的重要载体。在上海数量庞大的近代历史建筑中，外滩沿线的商业办公、衡复地区的花园住宅、老城厢的石库门门头，大量运用水刷石饰面。这种在上海方言中被称为“汰石子”的工艺，正是海派营造技艺中极具代表性的手工匠法。

水刷石(Shanghai Plaster)

在上海方言中称为“汰石子”，其他地区有称作“洗石子”“水洗水刷石”。上海历史建筑中的水刷石饰面是随着水泥(洋灰)和水泥抹灰技术传入中国而发展起来的。水刷石的制作方法是将水泥、石屑、小石子等加水拌合，抹在外墙表面，半凝固后用硬毛刷蘸水刷去表面水泥浆而使石屑或小石子半露。通过调整石子粒径、矿物骨料色彩、掺加矿物颜料等形式，可衍生出不同效果的立面肌理，也正因灵活的材料搭配，使水刷石能够适配商业建筑、花园洋房、石库门等风格迥异的类型。

本期以四川中路133号卜内门大楼、虎丘路广学大楼、上海展览中心三处地标级优秀历史建筑为载体，以水刷石饰面为核心线索，串联起1920年代新古典、1930年代装饰艺术及1950年代俄罗斯古典三大建筑脉络，解读同一种外墙工艺如何适配迥异的风格、功能与时代审美，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立面气质。

水刷石营造技艺的百年传承

卜内门大楼

四川中路133号卜内门大楼，始建于1921年，由英国建筑师格雷姆·布朗和温格洛夫设计建造，是7层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大厦。新古典主义风格，外立面有大量巴洛克风格装饰。大楼整体外墙采用水刷石制成仿石墙面，其壁柱柱头、檐口、山花等细部装饰工艺精细、层次丰富，是水刷石新古典主义外墙装饰的精品。

其水刷石饰面经清洗分析，面层主要由石子（约占80%～85%，体积比）和灰色粘合剂（约占15%～20%）组成；骨料为细粒白色方解石，石子粒径约为3～4mm，颗粒细腻均匀；整体颜色为浅灰色偏亮，推测胶凝材料主要为水泥与石灰混合。最新修缮中经多次小样配比实验，最终选用石子与砂浆按2∶1的比例混合，颜色配比方面则按水泥与黄粉100∶0.6的比例调色，以最接近历史水刷石风貌。细骨料带来平整柔和的石质肌理，能够完整呈现浮雕、立柱等精致装饰细节，是水刷石在近代上海高层建筑中替代天然石材、兼顾造价与视觉效果的精妙之处。

清洗后效果

主要石子筛选

修缮后效果

广学大楼

广学大楼现状

广学大楼位于虎丘路128号，建造于1930~1932年，与真光大楼平面贯通。这两幢姐妹建筑是著名建筑师邬达克的作品。广学大楼为典型装饰艺术风格，立面强调竖向线条，深褐色泰山砖贴面的锐角装饰竖条出女儿墙收头，柱头造型如虎爪。与卜内门大楼和上海展览中心不同的是建筑外墙大部分采用了泰山砖贴面，仅有西立面二层及以上中部外墙饰面为水刷石饰面，且水刷石饰面颜色与褐色面砖色调统一呈现红色。

统一呈现红色的水刷石饰面

广学大楼的水刷石运用，展示了这一工艺在近代上海多元建筑风格中作为"配角"的灵活适配能力。经现场勘察，其水刷石饰面由水泥砂浆掺氧化铁红（约37mm）外粉水刷石（约18mm）构成，面层中石子约占60%～70%（体积比），红色粘合剂约占30%～40%。骨料为细粒红色、黑色、白色、肉色石子，大部分石子粒径约为3～4mm，碎粒约2～3mm大小，颗粒细腻均匀；整体颜色为红色，推测胶凝材料主要为水泥内掺氧化铁红。修缮中经多次小样配比实验，使用与原水刷石颜色相近的红色与黑色小石子按10∶1混合，选用2～3mm碎粒与水泥按约3∶1混合，并用红粉、黄粉、黑粉调色。在装饰艺术风格追求几何线条与材质对比的语境下，水刷石主动让出立面主角位置，转而以与泰山砖融为一体的红色质感收束边缘、丰富层次，恰恰印证了这一工艺在色彩与肌理调控上的高度自由度。

现场水刷石实物(石子含量较高)

上海展览中心

上海展览中心现状

上海展览中心位于静安区延安中路1000号，原名中苏友好大厦，主体建筑建成于1955年3月，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上海市修建的首座大型公共建筑。主体部分由序馆、中央大厅、东一馆、西一馆、友谊会堂组成，附有东、西角，建筑单体之间以柱廊连接，后期使用中又陆续加建商务楼等辅助建筑。整个建筑群呈俄罗斯古典主义建筑风格，对称布局，局部装饰糅合了巴洛克艺术特色。结构形式为钢筋混凝土框架，与卜内门大楼不同的是上海展览中心外墙饰面为米黄色水刷石，是目前上海市单体建筑面积最大的水刷石外立面。

修缮后的水刷石立面

与广学大楼中水刷石仅承担局部装饰功能不同，上海展览中心则把水刷石作为核心主材，大面积运用于建筑整体立面。经现场实物分析，其水刷石饰面面层由石子（现有比例约为60%～70%，体积比）与黄色粘合剂（约30%～40%）组成。石子的矿物成分为方解石大理石，呈肉色或米白色，夹杂少量黄色和灰色大理石，粒径范围约为5～8mm，呈棱角状、无磨圆，为天然石材破碎筛分得到；整体颜色为淡黄色，推测采用当时的土水泥（暖色调）添加黄色氧化铁颜料及少量红粉配制。修缮中经多次小样配比实验，最终确定以白水泥35%、石灰15%、少量黄色颜料及5～8mm大理石50%的配比进行修复。更大粒径的骨料与暖色调的胶凝材料相配合，在古典主义的庄重框架中注入了新的色彩语言。

现场水刷石实物(石子含量较高)

所用材料

复配试验水刷石小样

淡黄色水刷石饰面

结  语

水刷石是上海开埠后中西营造技术交融的产物。其立面效果的最终呈现，不仅取决于骨料粒径与材料配比，更与每道工序的流程控制、施工手法的精细把控息息相关。从1920年代的卜内门大楼，到1930年代的广学大楼，再到1950年代的上海展览中心，正是上述要素在不同参数组合下所呈现出的多元面貌。水刷石营造技艺的珍贵之处，恰在于这份材料科学与手工经验交织而成的不可复制性——它让每一面墙都成为时代、技艺与匠人无声对话的物证。

*部分图片来自房可圆微信公众号、《上海历史建筑外墙饰面修缮工艺》图书。部分照片由许一凡拍摄。

资料：上海住房城乡建设管理